藝術並不孤單,一環扣一環,瓜㨢藤,藤㨢瓜,彼此共生。
Indiecast最新系列的音樂文字:Event Horizon
以故事講述音樂和文學兩者的關係。
第一篇將以椎名林檎和董啓章為題。
Ch. 1 椎名林檎與董啟章
當天我和楠站在旺中的某間時裝店內,以我是客人而楠是店員的身份,她說好想蛇王去隔籬信 和地庫揀唱片。我說人多擠迫倒不如去CD Warehouse看,楠只搖搖頭,買票才去,不了。剛剛播完一隻唱片外賣還未到,即是已等了近四十分鐘,楠也開始不耐煩。我細看著她不耐時表情的細微變化,從嘴唇繃緊眉頭輕皺進而急躁難耐,揣度楠的心情、她的想法。這些表現很易惹人遐想我很清楚,所以我只會暗中觀察,趁她不在意的時候,例如肚餓時尚要等外賣的抓狂急躁之時。而在我心中究竟對楠有否好感是另一回事,因為我觀察只因我的職業是編劇,觀察人類是編劇乃至大部份創作者的天職,我是這樣理解創作這一回事。創作是心態先於行動,要先有足夠的視野與概念,才作出相應的行動。在創作之前是要不斷學習與思考,然後不斷嘗試不斷失敗,直到你知道創作的時候來臨為止。
扯遠了,在外賣未到而楠瀕臨爆發的邊緣,我及時從架子上搬來一堆唱片,叫她挑選接下來播 哪隻。楠眼光一掃,爽快地指在椎名林檎的《加爾基 精液 栗ノ花》,然後準備繼續爆發之隙,我問為什麼又是椎名林檎,才剛播完《無罪償還》。我今期流行流行椎名林檎啊吹咩,楠白我一眼說,我也只好苦笑並為她轉碟。換完碟記得執好檯面,她指著我搬過來那堆唱片說,無位食下午荼。當我按落唱機機頂,蓋子受力反彈而開,鏡面的唱片從黑盒中曝光的一剎,想起《無罪モラトリアム》中的《幸福論(悦楽編)》椎名最後的絕叫。這跳躍的聯想使我困惑,腦中一切思考便停在當下。在我停頓的瞬間便傳來楠的呼喊,hang乜撚機呀你外賣到啦。


當楠細心地順著隱形的網格把西多士切成方正的小塊,我還在思考剛才的停頓,彷彿捉到了一點想法但被打斷後再不能接上的痛苦。唱機還在播椎名,我忍不住問楠這首狂亂如夢囈,節奏被粉碎後以詭異方式連結著的歌叫什麼名字。她說這首是Doppelganger(ドツペ ルゲンガー),與全碟倒數第二首的Poltergeists(ポルターガイスト)相對應。哦,分身靈與喧鬧鬼,我恍然大悟地說,還真是相當工整的對偶呢。而且兩者都是德語外來詞且以片假名寫出,楠接著說,前東京事變的椎名林檎莫名執著於對稱,《加爾基》全碟44分44秒共十一首歌,以第六首《莖》為中軸向前後對應,連歌名意義都有所對應。我打開唱片盒拿出歌詞簿細看,片假名對片假名、平假名對平假名、漢字對漢字,的確如此。
這刻意的對仗帶有一種青春的倔強,使我想起九十年代椎名經常在MV中流露的凌厲兇悍眼神,那是少女面對世界一無所懼的神情。在腦海中與穿著護士裝的椎名林檎眼神相接,一面玻璃碎裂遍地,只見她的拳頭正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伴隨著椎名的絕叫。青春、對仗、少女一無所懼,關於椎名的概念在腦海中狂轉。只見楠滿足地喝著凍檸茶沉醉在音樂中,這一刻腦內浮現出我與楠的共同朋友明明。畫面繼續如蒙太奇,接下來的一幕是一名陌生女子在黑暗中被推倒在地上露出雪白網球裙下的PE褲,她在倒地時的尖叫直如《幸福論(悦楽編)》。唱機頂蓋應聲彈開,唱片反照出眩目的光暈,就如那條曝光的PE褲,少女們分享最羞恥的時光。我想起楠,想起明明,也想起椎名和不是蘋果,也就是那位倒地的少女。剛才我認不出她,現在我已經知道不是蘋果與她的朋友貝貝都是一本小說的角色,一本始源於椎名林檎的兩生花小說。
「以前上PE堂時,你有覺得羞恥的感覺嗎?」我拿起已涼掉的公司三文治咬了半口,「聽著椎名,我忽然想起董啟章的小說《體育時期》。」

楠老實不客氣地又吃我一條薯條,「哦,你很喜歡的那位作家,我問你好不好看你說很長很悶的那位。」
「喂,那是因為你問嘛,你都不看書,一來便董啟章太hardcore。」 「我問你好不好看而已,又不是我要看,那麼《體育時期》是怎麼樣的小說?」
「董生自己說過是他聽過椎名頭幾隻唱片後啟發而成的小說。兩名主角貝貝與不是蘋果前者是熱愛文學的大學生後者是很喜歡椎名兼彈得一手結他的MK妹...」此刻楠不太友善地瞪著我,「No offence,在此MK妹是中性形容而已,難道叫她老泥妹嗎?」
「要老泥妹這麼老餅嗎,你繼續說吧。」楠已轉嗔為笑,捉摸不定的情緒變化恍似雪山,無法猜度。
「不是蘋果與貝貝首次相遇時的背景音樂是椎名的『時咩暴走咩(時が暴走する)』,歇斯底里的唱腔與依然錯亂的編曲,如汽車失事般突發的相遇,甚至預視劇情終將走向失序與無力。」我不假思索地說下去,「小說將椎名林檎轉化為信念,一是不是蘋果之所以能夠活下去的信仰,二是貝貝踏進音樂與夾band世界的那一轉念。我甚至覺得董生將概念化的椎名林檎一分為二割裂成兩名角色的基礎。不是蘋果與貝貝是少女常態的兩種極端,董生把青春以極端方式刻劃,才能顯現出既是日常同時異於日常的張力。」
楠的眼光中隱約帶著不解,但看得出她正在消化。楠常笑言自己讀書不多,跟我和明明這些「文人」和「音樂人」相差太多。但我每次都不厭其煩地說,在旁人眼中你和明明和我都沒有分別,你是旺中女sales我是太安樓外賣仔而明明是琴行女接待,我們都是最低賤的勞動階層。真正的差異在於,我輕敲楠的頭殼接著道,你有沒有正在思考,而我看得出你有思考,且我通常很喜歡你所下的結論。
「所以,」楠緩慢地訴說著,「貝貝從受規劃的大學生涯跟著不是蘋果一頭栽進indie音樂圈,心中帶著一去無返的激情,便是從日常走進非日常。但無論成為什麼人,你依然活在這世界裡。」
「嗯,所以我們都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是因為這世界,而是作為一個人,為自己每一個選擇所負責。因此,在自由意志下我們可以作出任何行動,同時也須為此負上全責。」此時音樂忽然急停,就在全碟第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之時,「負責任的其中一種狀態,可能就是分享他人恥辱的一刻。如貝貝目睹不同友人被羞辱,她很清楚旁觀者將再不能站於受害者那一側,友情將會斷裂。所以當貝貝看到不是蘋果受辱時,本來她沒有任何責任,但她決定行動,與不是蘋果連結起來。分享各自最深刻的恥辱,成為彼此的共犯,也是對抗社會意識形態的戰友,這是我所讀到的青春之顯現。誠如娥蘇拉勒瑰恩在《一無所有》所寫道,『自由便是一無所有的永恆革命』。」
「說是啟蒙會更好,椎名林檎是小說中一切的始源。」「也許相對於激烈的澎湃的,更多啟蒙是淡然而不經意,一開始不起眼待慢慢蘊釀發酵。」楠托著腮狀甚疲倦。
「的確如此,」我看看時間,「原來已hea了兩個多小時了,也是時候走了。」
「快走吧死廢青,有工唔返抵你死窮撚無女溝。」「收皮吧MK妹。」我站起身來,自覺地把外賣垃圾帶走。
「喂,」楠在我臨走前問道,「最近有沒有見過明明?」「沒呀,她們樂隊好像在忙出碟錄音。」「我也是很久沒見她了,很想找明明食飯聊天耶。」「世界上有Whatsapp對吧。」
「明明在線也不應機,嬲。」「哈,遇見明明時便跟她說聲吧。」
當我離開旺中後,忍不住拿出電話打開Whatsapp,看見明明在線中。我按進與她的聊天頁面,對上一次已是數週前,她在述說所屬樂隊「Panda Girl」新碟的音樂概念。
「...音樂是操弄內在時間感的技巧,能讓五分鐘聽起來像一小時,同時瞬間剝奪了你五分鐘的時間,有點似jojo第五部King Crimson的替身能力
我想寫首能記錄一段時間的歌,將音樂編出時間的流動,bass與keyboard 以錯亂的拍子交流,把每一個聽眾拉入熊貓女孩的時間場域中。」
我抬頭望望巴士資訊,尚要等候五分鐘。我打開電話內置player,翻出楠零星地send來的音訊檔案,然後點播椎名的《seventeen》。